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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那样呼唤笔者

文章作者:www.602.net 上传时间:2019-08-31

这部电影每看一次,我都会降低对它的评分。我觉得有必要思考一下这个递减的过程,是电影的原因,还是个人的原因。电影的原因自然是固化的,毕竟是成品,导演事后再怎么自我诠释,自我圆场都是没有意义的;个人的原因则比较动态,有不同心境的影响,也因解读角度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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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这名字是在伦敦著名的同志书店Gay's The World的橱窗里,一般名字有五个字或以上的小说,我就没有好感。翻译成中文这书名竟有九个字,感觉和大陆新时代的言情小有某种内在联系,想想《小时代》也只有三个字啊。后来这小说竟然改编成了电影,海报就挂在我每天吃饭的餐厅对面电影院的橱窗里,天蓝色,粉笔字,依偎的两颗美丽头颅,怎么看还是觉得很网络、充盈着BL文学家的想象——同性之爱嘛,不是悲情就是美好,而且要极致。前者例子太多,后者反倒较少。

三个月前看完了本年度赚足声誉的《Call me by your name》,一直觉得能为它写些什么,却觉得写什么都配不上它的真和纯。就个人而言,CMBYN在我人生中最谷底的一天,不早不迟地为我奉上精神的救药,这感受恐怕要另辟地方来谈。此处想要讨论的是我所能想到的CMBYN最宝贵的创举,它不费吹灰之力让所有人感受到爱情的奇妙和伟大,真真正正地做到让Love wins,而且如此自然而然。

海报挂了快半年后的某个百无聊赖的中午,还是去看了这部没有任何期待和前期了解的电影。观众席上大多是白发人,我在电影的前半部分缓慢进入浅睡状态,迷迷糊糊领略了美好的意大利风景,apricot的词源考证,青铜像的出土……在Oliver留纸条的桥段醒来,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然而除了摇晃的树影和皱掉的衬衫,什么都没看到。印象深刻有两个桥段,一个是Elio在阁楼日桃子,Oliver舔之,颇有中国的分桃之情;另外就是Elio在火堆前的漫长啜泣。两个极长的画面,显示出了Guadagnino耐心,甚至有点西西里小农的狡猾。观众,包括我,难免在这两段漫长的镜头里带入自己,同情,通感,惋惜等等软软的酸酸的情绪被导演带了出来,放慢,拉长,引诱我回家之后给他打了个满分,还看了小说,翻了豆瓣上,番茄上所有的影评。过了几天,我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最近在几处看到不同的影评人诟病这部电影的“去同志化”,抹杀了同志群体的独特性,淹没了他们独特的声音。但我觉得正好相反,这部电影根本没有在向任何立场谄媚奉承。它不突显“同志电影”的身份,不代表它阿谀其他的性取向或价值观。这部电影的制作者通过近乎完美的团队协作,完成了无可比拟的有力尝试——摆脱受害者及受困者的逻辑和姿态并反客为主,真正让性向观念从影片中消失,并借此成就真正的荧幕酷儿El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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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 me by your name》最难得的是不再将同性恋放在边缘位置上观察世界。(此处说的边缘不是影片中的边缘,而是思维方式上的边缘。)略举两个不太恰当的例子,Iconic的《Queer as Folk》和四年前引发热议的《Looking》。这里说不恰当,是因为此二者都属于小荧幕的电视剧。但在影视作品这个相对宽的语境下,相信还是有一点可比之处。(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懒,之前写过关于这两部的比较文章,所以顺手拈来,自我抄袭。)

首先看看豆瓣的评论,毫无意外地是一片啊~噢~唉~嗯~类似浅高潮的低吟般的赞美。历来,只要是同性爱,豆瓣上都会是一边倒的动容、叹惋,观众又不免会照照镜子,找找记忆里可以共情的片段。无意冒犯其他观众观影后的这些柔软情绪,但是我认为值得警惕的是,很多人试图把这部电影的同志身份抽离,“这不是同性电影”“他们只是碰巧是男生”“爱没有边界”,甚至导演也觉得我们看他们做爱也是一种不友善的介入(unkind intrusion),他们的爱那么自然,也许没见过男人做爱的观众是不是会觉得就不自然了呢? 只要有爱,一切就应自然而然。可惜呀,事情没那么简单。

《Queer as Folk》正是将同志群体放到聚光灯下的典型作品,一个如同gay superhero般的主人公,跳起来大喊:我们不是直人,我们不care直人那一套,我们要做自己。回到作品产生的时代和现实语境下,2000年的美国小荧幕上,如此高调的集体出柜会引爆怎样的话题性,带来怎样的改变,它的令人振奋可以想见。而同志在当时的社会处境下,在压抑已久的环境中,需要这样反叛和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也可以想见。同志群体需要被看见,需要标榜这种与众不同,需要强调分歧,高举旗帜,一边呐喊一边“起义”,这当然是《Queer as Folk》的伟大和值得赞赏之处,也是它历经近20年仍然为人称道的原因。

D. A. Miller将其和《莫里斯》、《断臂山》、《月光男孩》,归为主流同志电影(MGM,mainstream gay movie),我并不同意《月光男孩》跟他们同流,但是将《CMBYN》和《爱你,西蒙》划进去应该没有问题。主流电影的特点是不管悲情还是甜蜜,制作方和主角们都发自内心地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和主流合流乃是其本愿。但,偏偏又是同性恋,偏偏这社会又是不给他们的正常人生活。主流同志电影里不乏真爱,可是泛滥的情绪、美好的画面,总是会让豆瓣的观众忽略了甜蜜、酸楚背后的残酷。

14年后,小荧幕上再次出现了引爆话题和关注度的佳作——海格导演的《Looking》。它反其道而行之,一改叛逆和高调,转而向观众呈现同志生活迷惘踌躇的一面。这当然也无可厚非,在"to be seen"之后,Normalization似乎是必经之途。

西西里文艺中年Guadagnino对家乡有着某种迷恋,甚至搬来了自己的家具装饰了电影场景,选景也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让没见过欧洲乡下的大多数中国观众,呼吸着雾霾,吃着外卖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北部意大利,着实经历了一段跨越时空的美好旅程。真美好啊,他们的爱情跟八月的杏子和桃子一样甜——事实上这就是Guadagnino期望的效果,然而多看一遍电影之后,我就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导演的意淫-——同志在其作品里只不过是个‘他者’的存在。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Queer as Folk》还是《Looking》,都无可避免地被一个“幽灵”所笼罩,那就是由异性恋建构的主流文化。不管是标榜特立独行的《Queer as Folk》,还是想要融入日常的《Looking》,都无法避免将同志放在与异性恋相对的位置上(注意不是对立,而是相对)。他们都有意或无意地将同志拿来与异性恋的生活处境做比较,不管是哪一种诉求,都无可避免地落入了异性恋主导的逻辑当中,使得异性恋群体成了影片中无法抹掉的“幽灵”。不管是Brian式的开放式性关系的心态,还是Patrick式的实现monogamy的需要,不管是存异,还是求同,这两者都直接或间接地在与主流的异性恋文化进行着某种对话。

倒着来看,17岁的男孩子在火炉面前啜泣,确实让老gay心里也酸,孩子,你接下来到底是要做直的还是挛的呢?你要是铁了心要做gay,今后苦日子还多着呢,几年后HIV大爆发,日子就更难过了。然而导演只是在这个静止的镜头面前营造一种伤逝的情绪,准确地击倒了一大批同性恋,特别是那些有过那么一段有的没的暧昧关系的中国八零后同性恋。再倒退几分钟到了广受好评的Perlman教授和儿子的促膝长谈,可谓有情有理。每个人大概都希望有一个这样爸爸。可是这位爸爸说得太多了,太露了。这个考古学家(试图)隐晦地表示自己年轻时候没能舍得割断的袖子,并且寄语儿子且行且珍惜。我好奇和他共同到达挛直临界点的那位伙伴后来怎么样了,是一脚踏了进去还是像教授那样临渊羡鱼,退而踏上主流生活的区间车,还是他本来就是个弯如磐石的同性恋?总之,他缺席了教授的生活,在教授推心置腹的教诲中,他倒是和教授儿子殊途同归。未来Oliver对他的儿子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叙述呢?你爹地年轻时……总之,你们都会主流叙述的插曲而已,走火入魔的我大概会认为这才是教授想说的。何况,如果这部电影真的把同性角色抽离了,那么还有什么意义呢?把主角换成一男一女之后,这部电影可以说是意大利版的《庐山恋》,更甚之可以比为罗勒味的《聂隐娘》,或者可以开玩笑说是《看见伦巴第》(参见《看见台湾》)。美丽的风景,靓丽的人物,简单的故事,略微的伤感,我们东北亚邻国早就玩烂了。《春逝》里面,性冷淡帅哥美女在野外捕捉风声、雨声、竹林声,比起在临时搭起的书房里讨论apricot的字源,席间争执政治话题不知道纯美到哪里去了。

综观那些被人记住的大荧幕同志电影,几乎无一例外地形成了这种无形对话的逻辑,也造就了很多同志片天生的沉重感和疲累感,似乎总有一声挥之不去的叹息。例如李安的《断背山》是时代的遗憾,带着不甘,最终只能归为一声叹息。而海格的《周末时光》则是平凡现实里的无奈,拖着火车站台上沉重的步履。而《月光男孩》也是在这种惯常的氛围下展开故事。(这里并非贬低以往的作品,以上作品都有其突出之处,此处只是圈出CMBYN与以往影片不同的地方。)

难能可贵的是,《Call me by your name》完全撇开了这种叙述,这也是此片最独特最伟大也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寻求与任何立场对话,也完全不落入“圈套”,一下子挣脱了异性恋主导的逻辑。

其次谈谈距离感。影片中发生的一切和居住在中国大城市的同志的生活是极其遥远的。这里我不得不避而不谈其他的同志族群,县城的,乡村的,用Blued和QQ群的,他们是更不可见的群体。但是,这个意大利北部乡村发生的故事,是欧洲读了一些书的布尔乔亚家庭完全见怪不怪的故事,这也是我觉得此片毫无新意的地方。十七世纪的老宅,罗马时期考古学教授,信手改编巴赫的音乐神童,还有能轻松把德文版的法文小说翻译成英文的漂亮妈妈,我的天,这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设定肯定让我们这些自是甚高的文青挺不起胸来。彼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家庭多半挤在单位公寓楼里,家具属于集体,晚上能听到隔壁起夜撒尿的声音,根本没有同性恋,只有鸡奸罪。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部电影的年轻观众虽然其中很多人认识到自己同志身份,可是并没有听说Heptaméron,我也是查了才知道原来这本集子跟薄伽丘的《十日谈》有一腿,当然我并不会看。巴赫?大多数人会选择卡农或者理查德德莱克曼,家庭聚会聊的是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年薪多少啊……这种距离感所产生的美好幻想,大概和一个欧美文青观影后的感受大相径庭。高基知识分子D. A. Miller不用讲,自是觉得MGM暗流之下都是对同性恋真正矛盾的漠视,对肛交行为的敌视,对性别平等之路的短视,且有现代批判理论家如福柯、黑普林、沃康格姆诸公的加持;也有大多数烂番茄观众“美,浪漫,完”——颇为不以为意的评价——和豆瓣常见的那种(不好意思,再来一次)啊~噢~唉~嗯~类似浅高潮的低吟般的赞美颇有隔膜。

首先是原小说的作者André Aciman,接着是电影的制片人和导演Luca Guadagnino,再者则是不加保留地奉献出极佳表演的男主角Timothée Chalamet。他们都近乎完美地捕捉了恋爱最细微的妙处和相通之处。每一句有心或无意的话,每一个不经意或刻意经营的动作,热恋中人都可能产生极大的反弹,影响着他们一整天的心情,甚至影响了他们的一生。相信每一个经历热恋的人都能非常轻易地领会书中和影片中所展示的细节。互相揣摩和猜测,进进退退;一秒飞上天空,一秒跌入谷底,小鹿乱撞。这些细节的真实和细腻,还原度之高,能一下子把观众一起拉入爱河之中。而这条爱河属于每一个爱过的人。不管是男孩/女孩,男人/女人,不管是同性恋/双性恋/异性恋/……,任何一种性别和性取向都能从中获得极大的共鸣,让我们重回热恋的时刻,不管我们是谁,我们爱的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爱啊。这种每个人都能相通的爱的感觉,让我们无需再奋力摇旗呐喊,也无需再请求接纳。这部影片的基本态度仿佛就是:爱和欲望的面貌即是如此,你来告诉我有何错之?

Luca Guadagnino 无疑撇开了整个传统同志电影的主流叙事,做到了真真正正的“反客为主”。借一个青涩懵懂的男主角对爱恋和欲望的探索为切入,开启了有趣、美妙和温暖的性觉醒之路。记得在某些映后访谈中,有记者问到Elio和Oliver的性取向,对于他们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想要一问究竟,而我却莫名觉得这些问题之多余。这部片子所要传达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性取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需要与另一个血肉之躯产生性/爱的融合。

有位豆友还是总结得非常到位:“《莫里斯》的新瓶裝老酒,出口(意大利)转内销(英語片),兑一点维斯康提味。”(大奇特(Grinch),2017)这个瓶子就是MGM,Miller对主流同志电影的总结十分精辟,然而他连发两枪把《断臂山》和《CMBYN》对男同性恋的曲解揪出来打,我也觉得有点太过于理论正确。作为一株悲观主义的花朵,我不妨也幻想了一下离我们比较近的故事情节:

《Call me by your name》就是这样向观众抛出了一个巨大的命题:Elio和Oliver是什么性取向?尚未有定论,他们的探索之旅甚至远远尚未结束。但是两个男性之间的欲望和爱恋摆在观众面前,由看客自己去感受和评判。而一旦产生共鸣,就已经掉入了影片的逻辑里,你无法/无需再去探究不同性取向的分歧,只有承认这其中的共通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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